走進地下一樓的核醫檢查室，牆上的時針和分針各指在8和6的位置，我比規定的報到時間早了八分鐘。
今晨，五點四十起床；六點十分步出家門。沿著空無一人的騎樓徒步往火車站，搭乘六點四十四分的區間車。重回往日通學擁擠的感覺，八點二十分抵達大林，轉醫院的接泊車，分秒不差呼應天生的準時步調。
遞上檢驗單，我謹慎地問道：「打這種針有沒關係？有沒有好一點的自費藥劑？」 如果不是醫師的堅持，我根本不想做這項檢查的；昨夜我夢見針從指尖刺進，手指頭腫得像饅頭。
「不會，沒有自費的。請坐一下，等候叫名。」櫃檯行政人員簡潔地答覆。
選了面向電視機的沙發坐下來，環視這間不陌生的房間－－白色明亮又溫馨的氛圍，一旁已先坐著四、五個人，從他們的臉上看不出憂喜的訊息，而我戴上口罩的臉龐也掩飾了表情。
不到五分鐘，我被喚到注射室，對著笑容滿面的護士，我不放心地又問：「這種藥會不會傷腎傷肝？」
我重述四年前在一家教學醫院初次做這種骨頭掃瞄的經驗：先打過針後，讀著書面叮嚀：「儘量多喝水，最少1500cc，今天以內不要和他人親近，尤其不可抱小孩子。」
「不會，這種和一般的顯影劑不同。」護士專業地回答。
任何藥物多少都會傷身的，我盯著針筒內約10cc（可能15cc？）的暗褐色液體，它應該已改良過了吧？它馬上會匯入我的血液內。針頭既已對準靜脈，還疑神疑鬼，不僅無濟於事，簡直自尋煩惱。
「這裡按著，妳中午十二點二十再過來做掃瞄。」護士為針孔敷上棉花，黏上膠帶。
走出核醫室，通過兩旁粗糙牆面的廊道，彷彿要通向無止境且未明的未來，心湖蕩著不安的漣漪。迎面的志工師姊拋出溫柔的笑意：「您好！」我點點頭，心裡瞬間流進了暖流。
氣喘如牛地爬樓梯到三樓，轉個彎，咖啡和麵包的飄香已指引餐廳的方向。已過了早餐時刻，我是唯一的客人。
選了靠窗的座椅，先喝下大口水（雖然剛剛未受囑咐），點了份藍梅土司和熱紅茶。陽光的腳步尚未踱至窗外的大露台，閒置其上的桌椅使人嚮往，在那兒喝杯咖啡、看本書該是多麼愜意。
啜了口熱茶，我微微蹙眉：「好甜！」以為是一壺不加糖的好茶，糖蜜另外放，端來的卻是調好現成的一杯甜飲料。
每一年八月初的大檢驗一直是心頭之患，今年延宕了將近三個月。我曾要求是否可以減掉幾項檢驗，醫師以嚴肅口吻勸說：「當然妳有權決定，但是最近才有術後七年復發的案例。」
我手術才經過第四年，於是聽從勸告，下午的骨骼掃瞄將是最後的項目，然後等待下個星期門診的結果宣判。
掃瞄進行前，護理人員問道：「有沒有上過廁所？」我邊走邊答：「有。」
寬敞的房間、潔白的四壁、微冷的空調，除了負責操控機器的人員，完全屬於一己的空間，我很孤獨，還有很深的不安全感，人生很多路是要自己走的；平躺的身上被牢牢繫上黏扣帶：「躺好，不可以動。」女護理說著。
機器開始滑動，我閉上眼又睜開，一大塊方型的厚板往頭部降下，慢慢貼近額頭和臉部上方，好像隨時會「框！」一聲將我扁成肉醬；板子停留了幾分（覺得好久！）後昇起移位，我聽見：「要開始了，不要動喔。」
「什麼！才要開始？」我心裡咕噥。「手指頭能不能動？」我大聲問。
「稍微可以，不能動得太多。」回應聲清晰傳來。
機器轉到腳踝上方，靜悄悄在原地不動。我直挺挺的身軀也像是一部靜止微溫的機器，那台冰冷的似乎在跟我喊話：「讓咱好好審視、審視，妳骨頭裡的一絲一毫逃不過我的法眼！」我口罩下的鼻孔正劇烈的呼吸，「這樣的喘息要不要緊？」我想問。
被綁在身旁兩側的手臂、手指頭蠢蠢欲動，卻不能動，我忍耐地告訴自己：「放輕鬆，護理員說只要二十幾分就結束。」越想輕鬆越無法輕鬆，失去自由的滋味實在難受。
機器在不知不覺中已到胸口，雖然沒有剛才那麼逼近，可也是種壓迫。真是度秒如年呀！我嘗試讓呼吸平緩些。
「好了，妳可以回家了。」解放的宣告終於來到。
剛跨下雙腳穿鞋，忽地聽到：「還要照，到另一房間照。」
「妳剛剛說會腰痛，所以照清楚一點。」護士大概怕我會想太多或疑神疑鬼，趕緊加了這句。
害怕的終究還是來臨，我想是那個右邊大轉骨（或股？）黑點的緣故。儘管醫生說過：「不要緊，這不是轉移。保持持續追蹤吧。」，卻一直是心中的陰影與隱憂。為此，我有一陣子常會特別做抬腿運動，卻因此傷到腰部，看來黑點不會憑空消失，與黑點共存共舞恐怕是避免不了的。
重新再躺上檢驗台，這次的機器更大，壓迫感更強烈，它係一個龐大圓環狀，正好容納一個身體。它不只像個前衛先進的醫療機，還像某個神秘的怪獸機，將帶領我進入一個虛幻無形的空間……
負責這邊的女護理很面熟，看來較資深又非常溫柔可親：「別緊張喔，等一下機器不停轉動時，我會告訴妳，妳再閉上眼睛……」
我乾脆全程闔上雙眼，隨機器愛怎麼轉就怎麼轉吧。腦海裡竟一直想著如果是……該怎麼辦？那種種的療程可是我承受得起的？老天會折騰我多久才甘心放我走？唉，不想疑神疑鬼也難。
試想著上人的法語，竟一句也想不起來。恍惚間，小黑點正慢慢擴大、膨脹；我的胸憶間陡然緊繃悸動，容不下任何黑點……而黑點萬頭鑽動……
生命中充斥無數的黑點，有形的與無形的……喜樂的心是良藥，它或許難以擊敗黑點，但可能控制黑點；學著與敵人－－黑點和平相處將是我的新課程。更要學著凡事往好處想，少疑神疑鬼。
2009.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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