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在門外看著。臉湊在玻璃上，兩隻皙白的手掌捂在兩側，她看不到店裡。少女似乎已經張望了好一陣子，這會兒正要放棄了，正待轉過頭。妳端出專業、有誠意的笑容，用力而盡可能不著痕跡的。妳輕巧、迅速拉開門。歡迎光臨。妳說。少女被嚇了一跳。妳幾乎聽見幾頭小鹿在她胸口奔跑至死的聲音。她的嘴形做了個「啊」的形狀，撫胸，姿態明媚。優雅而美麗的少女。妳招呼她。並一直、一直微笑。少女很快恢復冰清玉潔的模樣。她很迷人。真的很迷人。尤其是眼睫毛。妳非常確認這是妳至今見過最美麗的。
妳讓少女進來，妳跟她保證妳已經開始營業。妳招呼她坐上椅子。稍微跟少女溝通了一下。她想要修髮。把瀏海削平。像是栗山千明，她說。碰巧妳有印象，《追殺比爾》那個制服少女殺手？少女微微側頭，那斜度出奇的華麗，是《美髮屍》那個呦。妳保持嘴角的弧度，是，是同一個。少女放心了。她在鏡子裡很客氣、很有禮貌的微笑，家教相當良好。
妳把頭髮盤好。少女眼睛有遮掩不住的驚異。妳問她。女孩兩頰飛紅，她稱讚妳的手勢，刷刷幾下就把髮簪固定住。她都不會呦，少女不好意思的說。妳的微笑一直掛在臉上，形似於那個男人做的牛角麵包。謝謝，妳說。妳願意教她如何快速地在髮後做出各式花樣。連眼睫毛都要笑起來，女孩開心的說，妳人真很好，又漂亮呦，可是她很笨。幾十隻興奮的麻雀在她的眼睛，在她的眼睫毛之下跳動。妳向少女強調，不會啦，她看起來就是很靈巧很聰明。哪有，我都是班上的三十幾名呢。哦，讀什麼學校呢？板中啊，她說，大家都好厲害呦，我好糟糕，又笨。
妳直直看著鏡中的少女。她的表情這會兒有點落寞。眼睫毛會不美麗呢。這樣不好。妳想辦法逗她笑，逗她變得明亮、清澈。妳說，放心，被姊姊教過的，都可以拿髮簪來編蜘蛛網。編，蜘蛛網？女孩慢慢的歪了頭。妳喜歡她這個姿勢。就是很會的意思，妳補述，不好笑哦？少女很配合的笑了。妳摸摸她，頭髮很細，柔軟。妳對她說，怎麼會想用髮簪？不老氣？女孩說，才不呢，我覺得那樣方便又優雅，像姊姊就是呦，她邊說邊往後抬頭望妳。好甜的嘴，好甜的眼神。
妳一邊幫她打理，一邊和女孩閒聊。沒有跟同學來啊？我跟她們處不好啦。她們不是說成績，就是討論美容跟男朋友。那妳呢？沒交男朋友？女孩說，怎麼可能啊，我才國三欸。太小了呦，少女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哦，妳跳到另外一個話題：那麼平常都在幹嘛呢？她喜歡閱讀。什麼樣的書呢？小說呦，她雀躍無比，最近在讀《香水》。香水？也有拍成電影哦，可惜她不能看。限制級呦，沒辦法。那本書好看嗎？妳問。女孩老實的說，有些地方看不太懂，但是，女孩的眼睛在鏡中點燃了什麼，作者真的好厲害呦，怎麼可以把葛奴乙的鼻子還有找尋自己的氣味說得這麼好………巴啦巴啦。
妳已經很多年幾乎不讀詩以外的東西。一顆、一顆的字，只有在詩這個形式，才能獲得飽滿或空虛的內容。妳只讀詩。所以妳根本判斷不了女孩口中的好厲害。妳只是繼續偽裝笑在妳的笑容。
那讀詩嗎？妳在少女停下時，插嘴問。詩？沒有欸，她不知道可以讀誰讀什麼。而且詩都好怪。怪？有個什麼悄悄退開妳的身體。對啊，怪，鏡中的女孩做了個鬼臉，就是呦，每個字都讀得懂，但沒有一個字讀得進去――姊姊讀詩哦？女孩在鏡子的那一邊抬起頸子，線條優美如天鵝湖舞者柔軟肢體的豎立與彎折。妳讀，妳當然讀，妳日日夜夜讀〈被綁起來等待〉。磨刀似的讀。現在，妳也讀。妳讀少女的眼睫毛。女孩的眼睫毛就是一首詩。
眼睫毛彎彎的，也像牛角。妳覷著少女的眼睫毛，長長的，之捲翹的，很不得了。上面沒有任何人工的痕跡。那是天然的，人的身體，所能展示的一種奧秘。這眼睫毛，是妳這些年見過最美麗的，宛若有輝煌而清亮的光。厲害，這才叫厲害。非常驚人的眼睫毛啊。妳強烈地被吸引。少女說話。妳沒聽清楚。她的眼睫毛在眼睛上方顫動。她又說了一次。妳設法讓耳朵回到聲音的層次。為什麼有這麼多牛角麵包？少女指著鏡台的前面。妳楞了一下。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那個人總是做牛角麵包？為什麼那個人每天每夜想著要研發新的口味？為什麼那個人非得成為牛角大王不可？為什麼那個人異想天開的花一大筆錢設計牛角娃娃盤算可以大賣特賣？為什麼那個人酗酒？為什麼那個人毒打母親？為什麼母親遠走高飛不帶著妳？為什麼那個人總是一再失敗卻又從來不停止自己的妄想？為什麼妳要當那個人的沙包讓他出氣？為什麼妳家裡的事都做到最好了那個人還是不滿意？
為什麼，為什麼。
